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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1日 星期四

[新書] 以身為度,如是我做:田野工作的教與學


我有參與的一本新書,生猛有力的一本研究方法與體驗的合集,熱騰騰上市。推薦給大家!(如果有想擁有的版友,前十名我可以幫忙拿到五折價。)

書      名:以身為度,如是我做:田野工作的教與學
出版日期:2007年3月
主      編:謝國雄教授
作      者:謝國雄、高穎超、李慈穎、吳偉立、劉怡昀、
                劉惠純、鄭玉菁、葉虹靈、林文蘭
尺      寸:17x23公分
頁      數:401
定      價:400元 
ISBN 978-986-82982-2-4

是否有不同的方式來教與學社會學?如何讓學生在實做中同時習得研究的技法
與精湛的論點?如何培養學生提出兼具本地特色與理論意涵的問題?是否可能將
社會學本身的信念融入社會學的教學之中?

田野工作者以自身當做探索社會生活的媒介,觸動其中的關鍵機制,這是以身為
度。因此,田野工作不僅僅蒐集與創造資料,同時也切磋與創新理論、反省社會
學知識的認識論、以及呈現各種生命情調相互激盪的存在論。在教學上,師生以
各自的研究與經驗為例交流,也是以身為度。

本書提供八個田野工作的實例(一個老師,七個學生)以及一篇對田野工作教學
的考察與反省。這些實例採取了參與實作、參與觀察、深度訪談等技法,處理了
資本主義的在地呈現、成人、成家、立業、上班、購物與飲食等課題。整本書兼
具在地的觸感與理論的意涵,同時也呈現了學術與生命的交融,這是深刻與原創
的學術研究的前提。

本書不只是在討論「田野工作」,同時也觸及了「如何做深刻的社會分析」。誠
摯邀請你──敬愛的讀者──一起經歷這個生猛活潑、認真踏實、結合了個人傳
記與集體關懷的台灣社會探險之旅!

群學出版社
a href="http://www.socio.com.tw/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74&Itemid=64
博客來網路書店
a href="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6459

(本文歡迎留下出處轉載)

ps. to 之前跟我買「擁抱玫瑰少年」的朋友: 我今天剛收到最後一筆義買的款
項,會在下次放假時處理捐款事宜。到時候再提供存據,以供存查。

2005年6月23日 星期四

結黨、愛之手、指南針:田野工作課程心得(上)

田野工作(下)學習心得

結黨、愛之手、指南針

如果說,一般研究所課程是按表操課的正規軍;那麼「田野工作」課程的精實,就像特種部隊的天堂路——上路了,即使披荊斬棘,也不能回頭地要全程走完。

上學期期末,我大放厥詞地用「真善美」範疇來體現經典的精妙和震撼;實際下田野後的這學期,我想把田野中的泥土、海水和藥袋帶進心得裡。

一次兩個小時的訪問,已經成為小case了。在這學期裡,我大部份時間以義務役男的訪談和田野為主,較少作文獻、新聞或制度的深挖。從第一次就長達六個小時的訪問、陪伴回憶生命重要場景的過程過後,幾乎每一次訪調回來都是筋疲力盡,又得繼續背著文字債,逼著自己把新養分吐成word檔裡的byte數。但生活的緊湊,讓錄音檔的存積量越來越多,每次想到這點時,都會有烏雲自動在頭頂上形成。

今年從二月到六月,雖然沒很認真,但也完成了一次田野,十二個個案訪談(其中三個已再訪一到兩次)。我跟惠純的感覺有點像:我們享受著受訪者相處的情境。相較起來,回家(或研究室)後的轉謄與分析,才是痛苦的開始。尤其是衝馬祖的那六天,除了撒錢比較令人心痛之外,大部份時間即使出發前的高燒不退、扁桃腺發炎、坐船坐到暈眩、食不下嚥,但整體來說心情是愉悅的。愉悅和興奮的心情,顯現在書寫田野筆記的速度上:每晚從營站或島的其他部份,帶著時時被控管的軍心回到旅館房間,打開小白,放出熟悉不過的iTune音樂(尤其是當時正在搶Billboard冠軍的Mariah Carey),頓時,「呼∼」,覺得在冷氣房裡找回了點自己。偷偷把濕濕黏黏的海風和軍人迷彩暫時關在門外,這裡只有我、我不斷湧出的文字和小白。(雖然很重又有安全疑慮,但帶著熟悉的物品進田野,實在是個好選擇。)把經歷用文字一吐為快的感覺很好!尤其是已經在床上持續寫了五六頁,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我是個喜歡跟人互動的人。與世隔絕過久會讓我枯萎,作田野卻讓我重新得力。尤其是在受訪者家裡的房間床上,聽他講了六個小時的多舛家世;在接近訪問的尾聲,對方突然補一句:「我很少遇到一個好朋友,可以聽我談這些。」或是,陪他歸營前,換衣服的軍人冒出一句:「超哥,你能跟我一起回去真好。」這些這些令人捨不得忘記的片段,讓我覺得我不只是個挖人隱私的研究者,而是互為主體的同行夥伴。我們各有各的生命軌跡,恰好因為他的身份和我的研究題目,兩個人在「義務役男」這塊園地裡交會、陪伴了一段時日。彼此信任、坦承地,邀請對方參與自己的生命,這是田野工作之於量性研究法的特殊迷人之處。

接下來,對於其他有興趣從事田野研究的人,我有幾點簡單的建議:

一、結黨營思

「田野工作」課程成員的研究生產,不僅從獲得資料的方法論上就不是書籍象牙塔的閉門造車,包括不斷在「田野—分析」兩端點來回的研究過程中,學術小團體的參與也成為陶鑄趨向精練的研究成果的原動力之一。

也許,部份教授也會將指導學生們固定聚集在一起,定期聚餐、討論。但「田野工作」課程的特殊性在於,參與成員有共同的經典閱讀背景,提供了對話得以可能的平台。除了打破學術界各擁山頭的藩籬之外,更重要的是,我認為讓學術生產的集體性被聚焦出來,有兩個重要的意義:

其一,學術成果並非個人的資產,知識的累積也並非個人式英雄主義的攻城掠地得以達成。從蘇格拉底在公眾廣場的攀談發問、孔子與學生們的對話以來,知識的累積和傳承便在於偉大心靈們的交互作用。我們雖可肯定那些盡己之力貢獻的人名,但也必須把握到:知識是屬於人類全體的資產,不該當作特定個人的造神運動的金箔。

其二,知識累積既然無法靠個人而實現,在再生產下一代知識生產者的制度設計上,就應該提供更多集體創作的機會。例如:共同的論文發表課程,次領域的論文寫作協同工作坊,分支領域社群的深耕和對話等。對大多數的碩士生而言,論文書寫歷程大多是孤獨的,談論對象頂多是指導教授、口委、身邊朋友或小貓小狗。如能擴大學術同伴的彼此參與,應能改善台灣社會學界缺乏次領域分支、向核心集中的網絡狀況。

二、別忘書桌邊,愛的推手!

在這學期的田野過程裡,我經歷了許多身體上的不適、疲憊,以及家人身體的意外,而必須負起照護工作。

當我們堂而皇之地反省勞動條件上,雇主忽視受雇者再生產勞動力成本,以及自由經濟中「愛的無酬勞動」的價值,那麼也不應該忽視學術生產本身的勞動現場。

目前研究生的助學金只是聊備一格,四千左右可能還付不了生活費。之所以還能應付生活支出與影印、田野住宿往返經費,只能靠過去積蓄和家裡接濟。「是啊,我們也知道要賺錢。但是光是應付修課和作業就沒時間了,那有時間賺錢?」某同學如是說。即使如此,研究生們還是拼命找助理、兼差的工作,讓自己活下去。而這只是身體健康的情況。若家裡或自己的身體發生問題,連「生產的人肉機器」都失靈了,更不要說沒有制度會保障維持生活所需、復原所需的資源。

碩士論文的學術生產之所以得以可能,是因為有人負擔了維生經濟,有親人提供無酬的愛的勞動,有親友付出無酬的懇談、安慰和支持。在意正言詞的論文發表現場、精美的論文集字裡行間,可能有人家裡有小孩、病人、老人要照顧,有人身體被磨損耗盡,有人在攻讀學位的過程中暴斃、凍死。

學術人的價值不該只有一個「客觀」的產量或產值給予標價;而應該將學術生產現場的再生產條件,納入一併客體化來分析。

三、師傅領進門:見習學術生命

從上研究所開始,我常常問身邊的老師:「怎麼樣作一個學術人?」我所要知道的,不是如何申請公費獎學金、攻讀博士這些。我想知道的是,一個專業的學術人,一天作息如何安排?如何固定為自己安排唸書清單、時間?如何平衡自己的公私領域?如何控制研究進程?如何累積研究材料、整理檔案,應用在研究成果上?作學術人的專業規範為何?如何是行禮得宜的評論對話?

在本學期的課程中,雖然上述的疑問並未一一得到解答 ,但我乍然感覺有點「師徒制」的身教氣氛。老師用過去作研究,以及在學術場合論辯的心得,提供了許多貼近實情的建議。例如:「重複調整研究題目是正常不過的。」在評論他人上「 攻人之惡,勿以太嚴,要思其堪受; 教人之善,勿太高,要使其可從。」若身為被評論者,對方會發問的方式也不脫「釐清問題、重新定位資料與證據、論證、研究貢獻」四個方向。雖然我自覺還沒有把各種招式爐火純青地練進骨子裡,變成反射動作。但是這些指引(guideline)不僅是行走於學術山路中的指南針,這指南針還有護身平安符的心理功能。

體驗新領域時,有人舉著火把壓隊前進是件幸運的福份。謹此感謝。

2005年1月20日 星期四

從田野看社會學的真善美

從田野看社會學的真善美

請允許我挪用Kant的分析範式來定位我想要表達的心得。用看似非常抽象、哲學式的真善美,來統攝實切到不行的田野經驗,來回在這麼大的知識旅程之間,似乎就是田野工作想要強調的「做」學問之法門。也許這不是從事社會學研究的不二法門,然而透過經典的討論樹立了這一個同時交混理論與方法論的行動方案,而這個「雜種」卻極可能成為下一階段的典範。

◎ 真:從發問到武器

田野工作要我們懷著「社會學的基本問題、議題」進出田野。每次討論一本書的第一個問題總是:這本書在問什麼經驗性問題或理論性謎團?他/她怎麼回答?這是一個有挑戰性的訓練,闔上一本書之後,要用獨特的觀點把它重新掌握一次,並不容易。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它推著我遠離當下執著的經驗現象,或是某些有研究者價值涉入而發生偏誤的斷言。

「堅定的馬克思信徒學者,為何加入工人的賣力趕工?」「工人工作這麼無聊、低賤,為何還有學生很高興地自願去做?」「精神病院中的自我(在制度與能動之間)如何樹立其不可化約的分析重要性?」「同樣是外籍幫傭,如何透過中層的組織,產生對政經結構不同的回應策略?」透過這些問題,感應到的是層層現象所包裹的基本社會關懷:沒有異化的勞動是否可能?社會中的自我如何自處?集體團體是否有改變結構的可能?

雖然這些問題是蒐羅/搓揉社會事實的起點【真】,卻也因為問題問的深刻,讓人覺得社會學研究的確是有意義的。【善】而這種知識視角下的社會,著眼於「日常生活的抵抗」(這幾乎可以當作本門課的副標題),即使在結構的地牢裡,也有許多縫隙讓人性的曙光照進來,讓人有足夠的自信用【美】的角度欣賞社會。

而這些研究所採取的回答也絕非單一模型或概念、結構主義式的。從田野經驗出發材料頗為生動的描繪場景和人民心理與生活情調。由這個跳板起,讀者又得以攀著概念,把視野往中層、上層的世界觀擺盪。(如:項鍊交易→交易循環圈→殖民主義式世界經濟體;工人趕工→內部勞動力市場→內部國家→工廠演進史→芝加哥在國家的經濟地位→整體市場與國家、世界體系)當然,另一個箭號方向的力量是同樣存在的,而力道彼此是交錯多重的。不過,擺盪的不只是分析層次的多樣性,更是理論一到理論二的修正與突破(延伸個案法)。這是比重新發展新理論簡易、容易有突破性發展的借屍還魂、採陰補陽,又能充分根植於過去理論脈絡的的方法。

要探求社會學的真,除了問題問的深刻,從潛遁機、圓鍬到小刷子等工具都不能少。這門課帶出的田野技法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勢必是「失業工人」腳步的測量、家庭每日飲食菜單了。創新或深刻的調查也包括Burawoy撩落去當工人穿梭工人與管理階層之間、Goffman當復健師、兩位人類學家直接深入土著社會(我都很難想像在自己蠻荒社會生活兩年的情景)。對我研究軍隊有幫助的技法啟發包括了:警局檔案資料(消失的歷史?反向思考以重建軍人們衝出全控機構邊界的奮力)、每日菜單(基層日常生活食衣住行的樣態,描繪其生活規律的週期,以及在資源分配上的階層性)、物品的流通圈(人際網絡)、全控機構的性質(節慶的三層社會真實)。學到一點點新的步數時,就像電動RPG主角過關之後拿到的寶物武器一樣,可使喚的武器招數變得更能靈活運用了。

◎ 善︰田野的價值與定位

從第一個部份提出的「社會學基本問題」開始,田野工作作為一個嘗試建構知識的行動方案便提供相當深入淺出的視角。如果我們從倫理學的三大典範來評價它是不是一個「好」的知識方案,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它的確生產知識,符合了知識存在的價值(義務論deontology),也使社會學者能理性為自己立法、從一個好社會學家進而實現理想的社會研究(德行論virtue-based ethics)。若由實用(utilitarianism)角度看來,這種取徑也提供另一個看世界的觀點,它不僅為被研究者留下歷史記錄,且努力往人類集體性的核心探問,將是追求多數人最大幸福時的重要參考。

然而,這麼抽象的分析其實還沒有把田野工作在多重知識與實踐取徑中的特殊位置和他特出的反動潛力讀出來。

很幸運的是,我這學期同時修了謝老師(田野工作)和葉啟政老師(消費社會學)兩位社會學大師的課。課程的主題是一回事,但兩位學者治學認真、趨向圓融一貫的理論體系的風範,著實令人著迷。先不管知識內容,光是身為學者進行研究的熱情和專注,就有相當的感染力。在這兩門課之間,很恰好常會出現互為文本(intertexture)的參差對照。這裡的文本第一層涵意是確實的文本(書),例如田野課在看法西斯統治下的工人記憶時,消費社會學也在看同為義大利作者的《部落的時代》。而第二層文本的意思是指透過讀書之後,老師帶領中所散發出來的研究關懷與學術旨趣。兩者之間,共同點包括:日常生活層次的分析(日常生活抵抗∣日常生活消費作為下一個反抗資本主義的戰場),社會本體論的探究(整體社會觀∣東方知識觀),在現實悲喜劇中照見樂觀(肯定象徵性抵抗∣例行化社會中的小驚奇)。我覺得兩者之間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只是著眼、入手處不同。如果讓我嘗試帶著同理心地來標定老師在田野這堂課所採取的知識位置,我心中的圖像是:

這不只是一個簡單的分布圖像,對學術生活來說,更是活生生要與其他不認同的自己典範的人對話、爭辯的過程。在知識論上不僅要左打實證主義的一元符應實在觀,又得右防虛無論者的惡意滲透。在實踐層次更是直接面對面的衝突:一方面正面挑戰那些只在研究室讀書著述的學究,宣稱自己有把手放進現實的泥沼中,確實有跟著學術所談論的具體人們攪和、共同經驗;另一方面卻又有基層組織者無情的捅過來,批評學者們的實踐還是不夠,根本沒有放下身段「直接跳下去」、「捲進去」做。更甚者,如果被研究對象難以理解學術工作的意義和內容,甚至對研究結果提出質疑時,這種正面衝突更不是單純、理性的匿名審查人制度、在研討會上正襟危坐且限制時間的辯論「演出」可以設想的。而事實是,這兩層的張力從進行田野工作到結束後的發表過程,都不斷發生。但也正因為這種騷動、四面對抗的暗流,讓田野工作不只是一種研究方法,而挾帶著新的研究典範挑戰十九世紀末以來的實證科學。

◎ 美:東方認識論下的社會之美

老師透過Goffman書中節慶的例子相當生動精彩地描繪了「多重實在論」的樣貌。我在上藍佩嘉老師的社會界線專題時,一直無法了解界線的「多重性」是什麼意思?過去,我把多重想成「多元」,只是在同一個平面上切分出複數的多而已;或者是情境轉換的多,好比一個人具有多個身分,在不同場景或互動中則進行不同的區隔。但這些看法似乎沒有辦法把「社會肌理」的鮮嫩多汁、飽滿濃郁的肉質如庖丁解牛般遊刃有餘的切開。而在節慶的例子中,老師讀出了精神病院與病人的真正演出、病方與家長的假裝、雙方也確實真正知道彼此的假裝…這三層互為表裡的「真實」。這個中華一番的刀子的確不同凡響,相當具有啟發性。
另一方面,其實也嘗試回應實證主義的知識論︰「單一真實符應論」(correspondence)對其做出的質疑。

無論是在「實在-象徵」、「真-假」或「自我-集體」等二元對立的範疇中,這堂課相當具有啟發性的地方是嘗試用東方思想的認識論來取代(或補充)西方二元論的緊張和盲點。西方二元論自近代Descartes以人-我、心-物二元對立,確立知識不可懷疑的基礎(我知故「我」在)以來,便難以自拔地陷入各種二元對立中。像社會學有名的對立項為:結構-行動、鉅觀-微觀、神聖-世俗、宰制-抵抗等。當這些二元對偶不被當作只是理念型,而具體用以分析時,常常容易陷入結構主義式的「恐固力」中。(例如:權力無所不在、全控機制太嚴明,人根本沒有逃脫、抵抗機會。)

然而,田野工作的取徑卻正好能將東方特殊「陰陽」認識論整合進來,協助人們跳脫上述困境。除了老師上課畫過的太極圖之外,中國從周代的道家有無觀、名家名實論、到陰陽(相生相剋),以及之後的唯識宗(種子生象形,象形薰種子),都能夠提供相當動態的認識論觀點。以老子來說,現象的有不是真正永恆的有,而是暫時、偶然的有,只因當下機運而聚合。隨著條件的消散,現象也隨之消滅。但現象的無,並不是虛無;就像物理上的原子不滅定律一樣,這些條件會化歸回大無,「無」是萬物創生化成的來源,擁有無限創造各種物質「有」的可能,因此也是大「有」。而更多的現象有,又會隨著這個循環再生。

我嘗試用這種搓揉觀點來理解權力和抵抗時,就比較不會產生因為結構位置而來的悲觀。權力並非難以挑戰的魔戒,抵抗也並非只是阿Q的花拳繡腿。因為有權力,才有抵抗;但也因為有抵抗、才照見宰制的力量。「有」抵抗的生成需要條件,即使他不能翻天覆地地推翻宰制,但抵抗的存在正是拉扯社會關係繼續下去的動力。(無論是象徵層次,或是被真實滲透成擬真實的象徵,或實際的罷工、革命,都值得肯定。)何況,假若真正反抗革命成功了,勢必成為另一個權力源,而造就另一批需要抵抗的人。原來的無又成為有、有卻化消成無。(如俄國革命成功之後,史達林政權卻造就了另一個官僚統治,無產階級工人一樣與其勞動異化一樣。)

另外在我自己的運動經驗裡,也越來越感受到社會有機體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譬如:去年初當同志社群開完批判十大性權記者會之後,就爆發侵犯多項人權的農安趴檢警不當臨檢事件。當十一月三、四千名同志盛裝打扮走上街頭後,十二月就出現箝禁言論自由的「出版品分級管理辦法」被保守團體拼裝、蠻幹上路。似乎只要努力做出一股正面的力量,很快就會有力量反彈回來,狠狠地打了運動者一巴掌。甚至讓我開始懷疑,假設十幾年來都沒有同志運動,整個社會並不清楚是否有一群人叫做「同性戀」的時候,同志在台面下暗通款曲的生活會不會比較好過?我想要說的是,身為東方研究者,我們很難成為某某古典學派的大家。倒不如敝帚自珍,把過去棄之如敝屣的認識典範加進來調節西方社會學架構,更能做出突破性的貢獻。如此一來,即使社會學家對於社會各種階層性宰制相當敏感,卻也不會陷入喪氣式的語調(depressive tone),而能看見社會中暗藏動力的美感。

◎ 後記

2004年八月底的颱風天,台大社會系辦的「公共社會學」研討會順延,國外學者Michael Burawoy和Judith Stacey以及許多國內學者在台大的立德校友會館進行社會學教學上的經驗分享。席間謝老師也提出本門課程設計,Mr. Burawoy也做出回應。會後老師親切地詢問在場唯二的碩士班學生的看法,我記得那個時後我說:就好像談戀愛一樣,修這門課需要很大的承諾。上完這半學期的課,恩,的確,談戀愛很辛苦;但刻骨銘心的愛過之後,總會有難以磨滅的記憶留下。